当院士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同一个命题,这个命题一定关乎国运。
2013年,食品安全风波未平,陈君石院士在食品安全宣传周上说了一句话,至今听来仍振聋发聩——"食品安全标准是保障公众健康的最低要求,并非越高越好。"
这话在当时引起不小的争议。公众不理解:标准难道不是越高越好吗?但恰恰是这句话,道破了标准化的核心密码:标准不是理想主义的宣言,而是现实世界的技术契约。
从2013到2025,十二年间,四十五位两院院士在百余个场合围绕"标准"与"标准化"发声,横跨食品安全、智能制造、网络安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中医药、生态环境等十余个领域。将这些声音放在一起审视,一幅关于中国标准化战略的宏大图景徐徐展开。
2014年,首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上,邬贺铨院士一语道破天机:网络空间的话语权,本质是标准制定权。
彼时,中国刚刚完成从3G到4G的跨越,在通信标准的竞技场上,我们还是一个"跟随者"。邬贺铨院士敏锐地指出,5G时代必须从起步阶段就深度介入国际标准制定,"不能等技术落地再争取"。
十年后回看这段话,不得不佩服这位通信泰斗的远见。今天,中国在5G标准必要专利中的占比已居全球前列,从"并跑"走向了"领跑"。而张平院士在2021年世界电信日上进一步发出警示:6G标准竞争已经悄然开启,必须基于"智简网络"等前瞻性技术主动输出中国方案,实现"技术实验与标准同步"。
这不是孤例。
在信息技术领域,倪光南院士早在2018年就发出疾呼:如果核心信息技术标准受制于人,网信防线就如同沙上筑塔。 在操作系统、芯片等基础技术领域,必须通过自主标准保障数字主权。
在量子科技领域,潘建伟院士反复强调,标准是量子信息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的必经之路。2025年世界标准日,他更进一步提出:标准是连接"量子孤岛"的纽带,倡议成立国际量子标准联合实验室。
在音视频领域,高文院士用AVS标准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证明中国完全有能力制定世界领先的自主标准。关键在于打通"技术专利化、专利标准化、标准产业化"的链条——这个路径,正是干勇院士2013年提出的方法论。
标准之争,从来不是技术细节之争,而是产业话语权之争、发展规则之争、未来定义权之争。
很多人对标准有误解,认为标准就是束缚、是条条框框。
李培根院士在2015年世界标准日特稿中明确指出:智能制造的灵魂在于标准先行。没有统一的数据交互标准,数字化车间就是信息孤岛。但他同时也强调:标准化的目的是解放数据,而非捆绑创新。
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2017年,梅宏院士指出大数据产业乱象的根源在于标准缺失,数据确权、质量评估、开放共享都需要标准规范。他直言:标准是实现政务大数据整合的"杀手锏"。
到了2022年,吴曼青院士提出"三标统一"理念——产权标准来确权、接口标准来流通、安全标准来保障。三大标准构成数据要素市场的基础设施。
2025年,图灵奖得主姚期智院士从交叉学科视角为数据要素流通给出了技术路线:利用多方安全计算等密码学工具,建立"数据可用不可见"的技术标准,破解确权与隐私保护的深层矛盾。
标准不是铁笼,而是桥梁。 它连接创新与应用、连接不同系统、连接现在与未来。
赵宪庚院士在解读2015年《深化标准化工作改革方案》时精准地概括了改革方向:政府主导标准要"瘦身健体",市场自主制定标准要"强筋壮骨"。政府从制定者转向监督者,释放团体和企业的活力——这是中国标准化治理的一次深刻转型。
2017年新《标准化法》确立了团体标准的法律地位,赵宪庚院士评价这是"接轨国际先进经验、形成标准竞争机制的关键举措"。市场力量开始真正参与到规则制定中来。
2020年2月,武汉疫情正处于最吃劲的阶段。钟南山院士基于临床实践,发现核酸检测存在严重的假阴性问题。他果断提出:必须修订诊断标准,将CT影像学特征纳入临床诊断依据。
这是一个需要巨大勇气的决定。按照既有标准,核酸检测阳性才是确诊的"金标准"。但在病毒肆虐、一床难求的危急时刻,僵守标准意味着延误救治、加剧传播。
钟南山院士用行动诠释了标准的本质:标准必须实事求是、动态调整。 标准是工具,不是教条。
一个月后,他再次强调:精准防控的前提是标准化的界定。什么阶段、面对什么症状应采取什么措施,必须有一套清晰明确、全国统一的执行标准。
李兰娟院士在武汉解封前夕也提出,必须建立常态化监测预警标准,用数据标准织密防护网。
2022年底,当奥密克戎变异株致病性明显减弱时,钟南山院士再次推动诊疗和防控标准的科学调整——将重症率、死亡率作为新的核心评价标准。这一次调整,直接为"乙类乙管"政策提供了关键的医学标准依据。
标准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教条,而是在实践中不断进化的生命体。
陈薇院士在2021年面对变异毒株时也表达了同样的理念:疫苗保护效力的评价标准不能一成不变,必须建立免疫逃逸的监测标准。
这种"实事求是、动态调整"的标准观,是中国科学家对全球标准化理念的重要贡献。
2016年,第39届ISO大会在北京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向大会致贺信,将标准化提升到国家战略全局高度。干勇院士在大会期间提出:我国已从标准跟随者转向贡献者,应实施"标准领航工程",在高铁、核电等优势领域主导制定国际标准,推动中国标准随"一带一路"走向世界。
这是中国标准化战略的一次重大跃迁。
赵宪庚院士在2020年《人民日报》署名文章中系统阐述了面向2035的标准化战略蓝图:标准应从产业的"技术依据"升级为"战略引领",围绕产业链部署标准链,重点解决关键核心技术标准缺失问题。
在更具体的领域,院士们的思考同样深刻:
王金南院士提出,要用标准倒逼绿色低碳转型,尽快建立碳达峰碳中和的核算与评价标准体系。
黄璐琦院士指出,中医药走向世界必须跨越标准门槛。他主张利用分子鉴定技术建立道地药材DNA条形码标准,以科学数据打破西方对植物药标准的话语垄断。
郭华东院士呼吁构建中国主导的国际地球观测数据标准,提升我国在全球空间信息领域的制度性话语权。
从产品输出到技术输出,再到规则输出——这是大国崛起的必经之路。
如果说前十年标准化工作的重心是"补课"——完善工业领域的标准体系,那么未来十年的主题则是"拓疆"——在新兴领域抢占标准制高点。
2019年,谭铁牛院士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指出,AI伦理与安全需要"刚柔并济"的标准体系。他提议率先建立AI安全测评基准标准,将抽象的伦理原则转化为可测试、可认证的技术指标。
五年后的2024年,他进一步迭代思考:大模型爆发带来幻觉、对齐性等新挑战,标准制定已经从技术规范拓展到价值对齐维度。"确保AI在标准框架内向善发展"——这不是哲学命题,而是迫在眉睫的技术工程问题。
在智能制造领域,丁烈云院士2023年提出,智能建造是全流程数据驱动,必须制定数字孪生交付标准和建筑机器人施工安全标准。尤政院士聚焦智能微系统领域,指出没有统一的微纳加工和封装测试标准,智能传感器产业将陷入困境。
在网络安全领域,沈昌祥院士提出建立主动免疫的防护标准体系。吴曼青院士则从系统论角度提出,网络安全标准应从合规导向转向能力导向,构建"内生安全"标准框架。
这些新兴领域的标准竞赛,本质上是关于"未来世界如何运转"的定义权之争。
十二年来,四十五位院士的论述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思想脉络。
从陈君石院士"标准是底线"的朴素真理,到钟南山院士"标准必须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从干勇院士"技术专利化、专利标准化、标准产业化"的方法论,到邬贺铨院士"标准是科技成果产业化的临门一脚"的精辟论断;从赵宪庚院士"标准是战略引领"的顶层设计,到姚期智院士"数据可用不可见"的技术方案——中国标准化思想正在完成一次深刻的迭代。
标准化不再只是技术管理工具,它正在成为国家治理的底层操作系统。
赵宪庚院士在2021年《学习时报》文章中提出:标准化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基础性制度。智慧城市、数字政府等新治理形态,其基础正是数据标准与业务流程标准的统一。
2021年,《国家标准化发展纲要》以党中央名义颁布,这是首个此类纲领性文件。邬贺铨院士解读其最大亮点是打通了"科技-标准-产业"的大循环,构建标准制定与研发创新的实时联动机制。
这标志着中国标准化战略进入了全新的历史阶段。
站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十二年间四十五位院士的百余次发声,汇聚成一句共识:
谁掌握了标准,谁就掌握了定义未来的权力。
从食品安全到网络安全,从智能制造到量子科技,从疫情防控到数据治理——标准化已经渗透到国家发展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它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基础设施。
对于每一个关心中国未来的人而言,理解标准化,就是理解这个时代最深层的运行逻辑。
因为,标准在哪里,未来就在哪里。